鄧德隆薦書 | 中國企業家為什么要讀李澤厚 2019-08-08

《由巫到禮 釋禮歸仁》由李澤厚先生著,是一部探討和解釋中國文化源頭的書籍。此文是鄧德隆先生為《由巫到禮 釋禮歸仁》所作推薦語,發表在《決策參考》2019年6月刊“有味”欄目,在此分享給各位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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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學之父彼得?德魯克先生曾說: “中國發展的核心問題,是要培養一批卓有成效的管理者……他們應該是中國自己培養的管理者,熟悉并了解自己的國家和人民,并深深植根于中國的文化、社會和環境當中。只有中國人才能建設中國。”

對所有中國企業家來說,深入理解中國文化,并將之與現代管理結合運用,才有機會培育出一批具有全球競爭力的一流企業。要了解中國文化,就必須從源頭和實質上進行把握。巫史傳統作為中國文化的根源,從原始時代的迷狂逐步理性化,經周公的“由巫到禮”到孔子的“釋禮歸仁”,一舉奠定了中國文明不同于世界上其他文明的獨有特質——只有“天人合一”,沒有“人神異質”;只有實用理性,沒有純粹理性;只有“情理交融”,沒有“純粹理知”;充滿“樂感文化”,而無“罪感文化”;只有“一個世界”,沒有“兩個世界”。因此,李澤厚先生得出結論:中國文明只有“超脫”,而無“超越”,這一觀點迥異于余英時先生基于雅斯貝斯之“軸心突破說”而提出的“內向超越”論(參閱余英時先生所著《論天人之際》)。中國人的幸福、成就、情感、意義,總是放在這個世界中,而非超越到另外一個世界去。中國文化以種族延續生存為本體、為至善,賦予宇宙、人生、生命、生活以正面積極的價值和情感,并強調個體在世俗生活中對人類-民族-國家的義務責任和神圣使命。

通過閱讀李澤厚先生《由巫到禮 釋禮歸仁》一書,能對中國文化的優長與不足獲得自覺意識,如何發揚前者而補足后者,就有了可能,從而有助于企業家在學習現代管理的基礎上吸納傳統中優長資源,走出一條獨具特色的發展道路,獲得更為強勁的競爭力。可以想見,企業強大了,經濟繁榮發展,也即“工具本體”強大了,中國文化就有可能為人類從機器統治下解脫,回到生命、回到人生,創造一個“溫暖的后現代文明”,實現李澤厚先生所盼望的“第二次文藝復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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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巫到禮 釋禮歸仁》英文版序 
——中國的山水畫有如西方的十字架

文/鄧德隆

讀李澤厚先生的書十多年來,常有一種奇妙的體驗,李先生著作中散落許多“一句頂一萬句”的話語,讓我讀后掩卷深思,浮想聯翩。僅舉一例,“中國的山水畫有如西方的十字架”(《中國哲學如何登場?》)。我讀到這句話就非常震撼。

先引我與安樂哲先生通信中的一段話:

安先生,您一直以來立志要向西方傳播中國哲學,我認為您的使命對世界(不只對中國)很重要。……學界談儒家哲學或思想,學者們往往將之等同于古代。實則儒學一直處于消化吸納外來思想后不斷前行的動態之中。漢儒消化吸納道法、陰陽家,宋明理學消化吸納了佛家,李澤厚先生吸納了康德、馬克思、后現代、杜威等外來思想后,開出了第四期儒學,從而使儒學在全球化、大生產的時代,再獲新的生命力——為人類的普遍性注入中國文化的獨特性。在我看來,李澤厚先生對人類的貢獻應是繼康德之后的又一世界高峰。可惜學界像您這般有使命又識貨的人太少,現在急需將李先生的著作譯介出來。我相信“德不孤,必有鄰”。

信中提到李先生消化吸納康德、馬克思、后現代、杜威,其實遠未說全,比如基督教。“中國的山水畫有如西方的十字架”就是消化吸納基督教兩個世界的深邃傳統,以永恒的宇宙(中國人的“天”,自然山水為其代表符號)代替永恒的上帝,從而將一個世界觀的中國文化注入了在西方只有另個超驗世界才有的神圣性。既然缺乏另個超驗的世界,那這個充滿了塵俗的一個世界的神圣性從何而來?世俗如何可能神圣?這個世界神圣性的文化資源即是本書《由巫到禮 釋禮歸仁》所揭示出的巫史傳統。即經由周公的由巫到禮、孔子的釋禮歸仁,巫術中的神明就被理性化保存、落實、行走在這個世界之中。

從而,中國文化中的“天”,既有自然意,又有主宰意,神圣意。這就可以與西方兩個世界中的神圣世界(即超驗世界)接頭。這一接頭,就大大強化提升了中國文化的悲劇性、深刻度、形上品格。改變、豐富、擴展了中國人的文化心理結構。使得中國文化在與基督教文化相遇時,(這是儒學的第三次挑戰也是最大的挑戰,第一次是與墨家、道法家、陰陽家等,第二次是與佛家),能將之包容、消化、吸納,創造出另一種超越:并不需要神的拐杖,中國文化同樣可以達至宗教高度,實現心境超脫。使中國文化不止于為魯迅所痛批的樂陶陶大團圓,而有更高更險的攀登。

李先生說:“使中國人的體驗不止于人間,而求更高的超越;使人在無限宇宙和廣漠自然面前的卑屈,可以相當于基督徒的面向上帝。”這不但讓中國文化在遭遇基督教挑戰后重獲新生,更是為人類創造了一個詩意的棲居地。當腦科學發達到能解釋,甚至復制宗教經驗,從而打破“感性經驗的神秘”(參閱James《宗教經驗種種》)后,人類向何處去?人類目前的困境,概而言之即掙扎于一半是機器,一半是動物的生存狀態。是繼續異化沉淪于機器的奴隸?(工具機器如手機、網絡,社會機器如國家、工作單位),然后再逃離機器做尋求刺激,縱欲的動物?還是像后現代一般陷入虛無?乃至落入被海德格爾徹底掏空“先行到死亡中去”的無底深淵?

來過中國的讀者不難發現,中國人生活的環境,無論居家、辦公、酒店、公共場所、私人會所,山水畫類似于西方的十字架幾乎無處不在。其“功能” 即在于助人超脫一己個體的有限、時空、因果,把你帶回到大自然當中,脫離俗塵,回歸天地,與天合一,實現超脫。盡管大多數人是無意識地裝飾或有意識地附庸風雅,但為什么出奇一致地要用山水畫而不是其他什么來裝飾,來附庸,可見這恰恰是文化心理結構的一種外化,雖然是集體無意識的外化。在這里有對宇宙自然的畏怕,所以人在山水畫中非常細小。有畏有怕,才給人以更大的支持解脫力量。

重要的是,人雖細小卻不能沒有人,人是永恒宇宙的重要部分。這也是來自本書所講的巫史傳統,巫通天后與天合一,是以天大地大人(巫君合一)亦大,永恒的宇宙(天)包含了人,人與物自體的宇宙協同共存,所以天人合一的山水畫能讓人尋求和實現向永恒宇宙回歸。李先生說:“這與上帝造人又逐出樂園再尋求拯救相似,卻又迥然不同”。

相似的是,人通過使用制造工具實現從宇宙自然中走出(造人),而在自然的人化之后。人又尋求回歸自然山水、宇宙家園(再獲“拯救”),即人的自然化。不同的是,不需要另個世界的上帝天國……,不需要入黑暗,受苦難才能得救,而是通由山水畫的啟悟,獲得當下即得,瞬間永恒的奇妙感受。甚至連這奇妙感受也不是必需,只要你在山水畫中體悟天地之永恒,人生之短暫,宇宙之無垠,世事之有限,再大事功,再多苦難無非轉瞬間的過眼云煙——長空澹澹孤鳥沒,萬古銷沉向此中。看取漢家何事業,五陵無樹起秋風(杜牧)。

在這里并沒有漠視生存的艱辛、生活的艱難,相反正因為生存不易,人世苦辛,才用山水畫時時處處予以消解與慰安——悲晨曦之易夕,感人生之長勤(陶潛)。晨起動征鐸,客行悲故鄉。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溫庭筠)。

宋元以降,山水畫在中國文化中一直就有這個生活支持與“人生解脫”的功用,但從沒有誰這么明確、深刻地將無意識上升到自覺意識,更沒人將巫史傳統資源與兩個世界的基督教傳統對接,從而升華其悲劇性格與形上品格……。

近代以來,由于軍事上的不斷落敗,經濟上的巨大落差,使中國文化遭遇“二千年來未有之變局”。其中基督教挑戰甚大。從第一代現代知識人(戊戌辛亥一代)的康有為立孔教,到第六代(紅衛兵一代)大批名流學者所近年掀起立孔教狂潮,以為缺乏另個超驗世界的中國文化不如此就找不到出路。因此,如何消化吸納基督教,也構成了中國文化能否走進世界、煥發新生、重獲自信的時代課題。

與這些學者迥然不同,李先生以另種方式承擔起這一時代課題和歷史使命。以“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的氣概與膽識,轉化性創造中國巫史傳統,提出以親子血緣情感為本根的“仁”的文化心理結構體和對永恒宇宙即物自體的敬畏,來替代柏拉圖的“理式世界”,康德的“先驗理性”,黑格爾的“絕對精神”,當然還有基督教的圣愛和“永恒的上帝”。通讀李先生作品,這一“野心”(消化吸納基督教)昭然若揭。再舉幾例。

“宇宙本身就是上帝,就是那神圣性自身,它似乎端居在人間歲月和現實悲歡之上,卻又在其中。人是有限的,人有各種過失和罪惡,從而人在情感上總追求歸依或超脫。這一歸依、超脫就可以是那不可知的宇宙存在的物自體,這就是天,是主,是神。這個神既可以是存在性的對象,也可以是境界性的自由,既可以是宗教信仰,也可以是美學享(感)受,也可以是兩者的混雜或中和。”(《實用理性與樂感文化》)

“人生艱難,又無外力(上帝)依靠,純賴自身努力,以參造化,合天人,由靠自身來樹立起樂觀主義,來艱難奮斗,延續生存。現代學人常批評中國傳統不及西方悲觀主義之深刻,殊不知西方傳統有全知全能之上帝作背景,人雖渺小,但有依靠。中國既無此背景,只好奮力向前,自我肯定,似乎極度夸張至‘與天地參’,實則因其一無依傍,悲苦艱辛,更大有過于有依靠者。中國思想應從此處著眼入手,才知‘樂感文化’之強顏歡笑,百倍悲情之深刻所在。”(《論語今讀》)

人生艱難,空而責有,純賴自身努力,以“度”的實踐掌握形式力量,實現自然的人化,構成人類生存的起點(這不就是中國一個世界文化的創世紀么!)。同時這美感又可以替代宗教,甚至超越宗教,不僅精神超越,理性融化在感性之中,通過“以美啟真”實現人的自由直觀,“以美儲善”實現人的自由意志,“以美立命”實現人的自由享受。人就不是機器也不是動物,真正實現康德提出的“人是目的”。可見美學既是人的起點,又是人的終點(人的自然化),這樣美學就超越了倫理學而成了第一哲學。將中國傳統的“立于禮”(倫理學)推向“成于樂”(美學)。這不但是李先生對中國思想的繼承貢獻,更是對世界哲學的普遍貢獻。

在西方哲學史上,自柏拉圖設定另個精神世界即理式世界以來,經漫長中世紀以人格神上帝具化之,西方兩個世界的文化心理結構源遠流長,但百年前尼采喊出上帝死了,今天人們也在大談哲學的終結。那么,以巫史傳統、一個世界為背景的中國文化,山水畫可以與十字架并駕齊驅,到時候了?!李先生說:上帝死了,中國哲學登場。不亦宜乎!此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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